
EMBERS雜魚學啟示-在台灣這座島上,我們終究都會回到海洋
「在台灣這座島上,我們都是從海而來,也終有一天會向海而去。」這是 Wes 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。對他而言,海洋從來不是遙遠的風景,而是每個島民共同的生活背景。只是,我們每天吃著海鮮,卻很少真正理解,眼前這片海每天正在發生什麼事。
第一次走進宜蘭大溪漁港時,Wes 看見了與餐桌截然不同的風景。大溪漁港約有一百二十艘漁船在龜山島海域作業,一天起落網三次。市場裡,人們忙著交易紅喉、赤鯮等有經濟價值的魚種;另一頭的雜魚碼頭,卻是一籃又一籃混獲漁獲等待處理。「那些籃子,一籃可能就是一百公斤,但價格卻非常低。」他回憶,「那不是偶爾發生,而是每天都在發生的景象。」
也是從那一天開始,EMBERS 團隊決定換一種角度看待眼前的漁獲。「我們當下決定,每一隻魚都應該有名字,也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料理方式。」Wes 說。對他們而言,真正值得思考的,不是哪些魚應該被留下,而是那些已經被捕撈上岸的生命,是否還有機會被重新認識。

餐廳不是答案,而是供應鏈的最後一站
混獲,也是「雜魚學」最常被問到的問題。曾有長期投入動物福利工作的前輩在用餐後詢問 Wes:「這些魚都是混獲嗎?你們會指定使用一支釣嗎?購買這些魚,是否反而支持了拖網漁法?」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卻是每一位關心海洋的人都會面對的提問。
面對質疑,Wes 沒有急著表態,而是分享自己在漁港觀察到的現實。「如果今天有人跟我說,他只接受一支釣,我會反問他:你怎麼知道眼前這條魚真的是一支釣?」他坦言,除非魚體保留魚鉤、魚叉等明顯痕跡,否則一般消費者、採購人員,甚至餐廳,都很難判斷一條魚真正的捕撈方式。「真正了解第一線狀況的人,可能是漁民、主管機關、執法單位,或長期投入研究的人。我不敢說我們掌握了所有資訊,也不認為一家餐廳有能力做出完全正確的判斷。」
正因如此,EMBERS 從來不把自己定位為裁判,而是供應鏈的最後一站。拖網確實造成大量混獲,這也是「雜魚學」想回應的現實;但在制度尚未完全改變之前,他們更希望思考的是,如何讓每一尾已經被捕上岸的魚,都能被妥善利用,而不是再次因為市場價值低而被浪費。「如果只是迎合市場,做大家喜歡的高級海鮮,生意或許會更好。」Wes 說,「但我們後來選擇用另一種方式思考。」
從別無選擇,到看見眼前的選項
談起永續飲食,人們往往很容易陷入二元對立:吃肉或不吃肉、野生或養殖、拖網或一支釣、支持或抵制。然而,在 Wes 看來,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站在哪一邊,而是我們是否理解自己的選擇。
「很多事情,不應該只有兩種答案。」他說。
這樣的思考,也延伸到 EMBERS 對海鮮料理的理解。過去,人們對海鮮風味的想像,大多落在兩個極端:一種是盡可能保留原味,例如生魚片;另一種則是以大量調味掩蓋風味,像是糖醋、紅燒等常見料理。當 EMBERS 推出「雜魚學」菜單時,也曾有人以為,他們會走向板前料理,以生食展現海鮮的新鮮度。「不是。」Wes 笑著說,「我一直覺得,在這兩個極端之間,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。」
因此,EMBERS 並沒有沿用既有的料理邏輯,而是重新建立一套屬於海洋的調味系統。團隊從不同魚種的脂肪含量、肌肉組織、水分與風味特性出發,思考每一種魚最適合的料理方式,而不是先決定一道料理,再尋找符合條件的魚。料理不再只是展現廚藝,而是一種理解海洋的方法。
同樣的思考,也出現在飲食倫理上。2024 年,EMBERS 以全植物性菜單獲得米其林綠星肯定,卻沒有因此走向非黑即白的立場。Wes 坦言,自己並不認為所有人都應該完全拒絕動物性蛋白質。「生而為人,我很抱歉。」他引用這句熟悉的話,卻不是為了否定人類的食性,而是提醒自己,每一次食用另一個生命,都應該帶著更多理解與責任。
「我們沒有辦法要求全世界的人都吃素。」他說,「真正重要的是,你知道自己在使用什麼物產,也知道自己為什麼做出這個選擇。」有人選擇純素,有人選擇蛋奶素,也有人選擇海鮮素,或支持對環境衝擊較低的漁法。對 EMBERS 而言,沒有任何一種飲食方式適合所有人,但每一種選擇,都應該建立在理解之上,而不是盲目跟隨。
這也是「雜魚學」最希望帶給客人的體驗。許多第一次走進 EMBERS 的客人,在十三道料理結束之前,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哪些魚。直到最後,服務人員才遞上菜單,上面沒有華麗的菜名,也沒有繁複的料理描述,而是一尾尾魚真實的中文俗名與學名。
「我們沒有想把目標設定得太複雜。」Wes 說。「我只希望客人離開時,能記住今天認識的一種魚,那就夠了。」
他相信,真正的改變,不是一次記住三百種魚,而是願意從第一種開始認識。當人們慢慢理解,海洋裡並不只有黑鮪魚、紅喉、石斑或赤鯮,還有更多過去未曾留意的魚種,同樣擁有風味、名字與生命故事,「雜魚」這個詞,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。



我所做的,不過是留下麵包屑
談起「雜魚學」,Wes 很少用「改變世界」這樣的字眼。相較於一間餐廳能夠帶來多大的影響,他更常思考的是,自己能留下什麼。
「到了四十歲這個年紀,我開始想一件事情:我可以留下什麼?」他說。年輕時,人總希望證明自己的能力,努力追求工作、成就與社會認可;然而,當生活逐漸穩定,問題也慢慢改變了。「以前一直想證明自己,但後來會開始思考,除了做好自己的工作之外,我還能留下什麼?」
這樣的想法,最後被他歸納成一個很簡單的比喻——「麵包屑理論」。
「每一次學新的東西,我都希望一路留下麵包屑。」Wes 說。探索未知,很少有人一開始就找到正確答案,也不一定能完成所有事情,但如果願意把走過的路、犯過的錯、累積的經驗留下來,下一個人就不用再從原點開始。「不用每次都成為找到答案的人,只要留下可以被追蹤的線索,後面的人就更容易找到方向。」
他並不認為,每一件事都需要做得驚天動地。市場很快會忘記一間餐廳,世界也會持續更新,但知識與經驗可以被一點一滴累積,成為更多人繼續前進的基礎。「如果有一個坑,需要一百顆石頭才能填滿,我們不一定要追求成為最後那一顆、接受大家掌聲的石頭。」他笑著說,「不管是第一顆、第三十顆,還是第九十九顆,都一樣重要。」
這也是他看待「雜魚學」的方式。它不是一份試圖回答所有問題的菜單,也不是一間餐廳足以改變整個漁業,而是在既有的知識與制度之間,留下另一條可以被看見、也可以被延續的路。從重新認識一尾魚開始,到重新思考人與海洋的關係,EMBERS 所做的每一次嘗試,都像是一粒麵包屑,等待下一個願意走進海洋的人,繼續把這條路走下去。
從選擇帶來認識海洋永續的契機
這些麵包屑,也逐漸延伸到餐桌之外。EMBERS 與設計師、音樂家、巧克力職人合作,將「雜魚學」轉化為藝術裝置、聲音作品與風味創作,希望讓更多人從不同感官重新認識海洋。Wes 相信,真正的改變從來不是一間餐廳獨自完成,而是當越來越多人願意留下自己的麵包屑,海洋便會多一條值得走下去的路。
EMBERS by PUZZLEMAN
「沒有雜魚,只是我們還不認識牠。」EMBERS邀請擅長環境採樣(field recording)的音樂家PUZZLEMAN創作一首代表雜魚學的歌曲。他沒有把這句話寫成歌詞,反而用編曲完成這個意象,你仔細聆聽,每個聲音都沒有主角。就如同每一種魚都在生態系裡,沒有誰只是配角。
整首曲子沒有明顯主旋律與副歌,使用魚市場環境音、海水聲、氣泡聲、旋律的重複循環與漸進堆疊,可以體驗到一種推進、後退、留白、新的聲音推進,像海浪一樣敲擊你的耳朵與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