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入海洋文學的深處,《大海浮夢》導演周文欽專訪(上)

相識在海上,由大海繫起的緣分

在喧囂台北的咖啡廳一角,周文欽導演從背包中拿出一個牛皮紙袋:「我帶了一本書,是今年新版的《大海浮夢》。」這本帶著新書腰、添上新序的2025島嶼新版,上面簽著夏曼·藍波安的名字。導演輕輕撫平書角,六年的紀錄片拍攝在快節奏時代是非常稀有的匠心,更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。「其實這次拍攝《大海浮夢》是一段很長、很深的緣份。」他微笑說到。

回憶起這段緣份的起點,「2019年夏天,在戴立忍導演的船上,我第一次看到夏曼·藍波安老師本人。剛好手邊有水下攝影機,我就隨手拍下了老師下海打魚的畫面。」上岸後,周文欽剪了一段短片送給夏曼·藍波安作為禮物與紀念。這份海鹽風味的禮物,開啟了這部片的契機,「沒想到老師很喜歡,主動來找我說,他有個計畫放在心裡醞釀了很久--他想帶著兒子打造第一艘親子舟,邀請我幫他進行記錄。」

同年秋天,周文欽前往蘭嶼開啟這次的紀錄,跟著老師走入屬於他們家族的林地。沒想到開拍一年後,因緣際會將造舟計畫的素材跟執行《他們在島嶼寫作》系列紀錄片的目宿媒體分享,很快獲得團隊與創辦人童子賢先生的支持,這部片才正式有了翅膀。

達悟飛魚文化
黑翅飛魚神,是達悟飛魚文化的核心(周文欽導演提供)
大海浮夢
這本帶著新書腰、添上新序的2025島嶼新版,上面簽著夏曼·藍波安的名字(攝影/王文彥)

深邃湛藍大海裡,安靜的觀察者

在電影院第一次看《大海浮夢》時,我跟總編文彥都驚艷於片中的水下畫面,讓長年潛水的我們看得都忘了呼吸,就像真正回到海裡。「如此美得令人屏息的畫面,是誰拍的?」我心中猜想著。

映後座談時,聽到是周文欽導演親自拍攝所有水下畫面,心中的問號變成了驚嘆號!如何捕捉到這麼美麗的大海?周導笑了,說「有人開玩笑說,這水下畫面該不會是 AI 合成的吧?但你們潛水就知道,大海本身就是如此美麗,我只是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練習技術,去把她紀錄下來。」

從他們第一次在龜山島的相遇時,那灰色調的海水搭配圓形巨石,搭配較為孤寂的選文去呈現;到517天後造舟完成下水航行的激昂,以及在《老海人》主角洛馬比克身上的時光刻痕。他與團隊共同鑽研夏曼·藍波安的著作,透過電影讓讀者聽見、看見由真實感官交織而成的海洋文學。

500多顆鏡頭,淬鍊出的水下畫面

結合了海洋文學家、漁獵潛水員、水下攝影導演與蘭嶼這樣的組合,水下的鏡頭肯定非常豐富,導演如何在過程中取捨呢?為此,周文欽特別感謝剪接師梵霖,經過他巧手篩選的第一版初剪,周文欽發現少了很多水下畫面,他說「看完我的心揪了一下,因為這些年拍攝許多水下專案,我提供給他的鏡頭超過了500顆。但我知道--他是對的。這就是我為什麼需要一位剪接師。」

同時身為導演與水下攝影師,手中握著相機的重量,「我知道哪個畫面是很難得、很困難拍到,可能全世界只有這唯一一段,會非常想要放進去。但回到觀眾視角,就像一杯茶,加入適量的糖會很好喝,但過量時就會難以入口。回歸到這是一部文學家傳記電影,而不是海洋生態電影。」在《大海浮夢》電影中,周文欽用他的觀察視角拍攝,淬鍊後的水下畫面,是為了讓大家體驗到大海,夏曼·藍波安強調身體先行的海洋文學,就是建立在這樣深邃而湛藍的環境裡。

聊到這次印象最深刻的畫面,周導說:「絕對是第一次拍到成群的鬼頭刀,從我面前游過。」大約10年前,在拍攝國家地理頻道《魚之島-黑潮的承諾》時,他就很想拍飛魚跟鬼頭刀,可是無奈受限於設備、技術的限制。「因為你沒辦法預判魚的游動方向,尤其是飛魚的起飛跟降落,拍到也容易失焦,所以我花了8年的時間研究怎麼拍飛魚跟鬼頭刀。」鬼頭刀像是大海中飄忽不定的浪人,飛魚的畫面也同樣難以捕捉。

這個遺憾在2020年拍攝公視《飄撇討海人》紀錄片時得償所願。主角七十歲的八斗子老船長發明用草蓆捕撈飛魚卵,周文欽正準備要下潛拍攝時,水面出現一隻、兩隻、一整群的鬼頭刀,他興奮地用手比劃著鬼頭刀跟飛魚出現時的畫面,「那對我來說就像是期待了很久的夢想,終於有機會實現!」

飛魚
飛魚(周文欽導演提供)
鬼頭刀
鬼頭刀(周文欽導演提供)

當潛水與拍攝成為靈魂的潮汐

15年以上的水下紀錄片經驗、持有12張水肺潛水與技潛執照,周文欽最重視的是-安全,「跟陸上攝影不同,除了拍得好不好、畫面是否漂亮,最大的挑戰是你跟團隊能不能平安活著回來。」片尾名單的潛水教練們,就是周導在水下時的守護神,「有次我在小琉球龍蝦洞10米深的地方,拍攝黑環海龍產卵,但因為他不是經濟魚種、研究資料非常少,我只能天天趴在那個礁石洞穴去觀察與等待。我耗氣量又特別低、一支氣瓶10米可以待150分鐘*,甚至有次等到睡著。」都是因為有戒護教練的支援,讓周導能安心拍攝。(*非專業技術潛水工作者,請勿模仿)

第二重要的日常準備,就是下水前確認潛水裝備、氣瓶、拍攝計畫,並且檢查攝影機是否有夾到任何頭髮或沙粒。水下攝影受海洋跟天氣環境影響甚巨,如果原本計畫不能執行,今天還能取得什麼素材?而周文欽也說:「有時候你帶廣角下水,結果出現微距才能拍攝的生物;反之也會發生,慢慢就會發展出順應大海的哲學,獲得什麼素材就怎麼使用。」這也很貼近達悟族順著海生活的海洋哲思。

同時,水下的打燈也很關鍵,「可以使用打燈角度,去避開水中的懸浮微粒,將目標拍得清楚。」他說,在不同深度的色溫如何調整、在一大片深藍中如何對焦,都是他日夜打磨累積的經驗,逐步克服這些技術細節。

你會發現《大海浮夢》的水下畫面,一點氣泡都沒有。周文欽使用的不是 CCR*系統,「所有水肺拍攝我都是直接憋氣*,從錄影開拍的一霎那,到這一cut拍完,才繼續吐氣。因為必須時刻做好準備,例如拍到老師上升、鏡頭跟著向上,如果此時上方有氣泡,它就會入鏡。」堅持讓鏡頭保持絕對的客觀與乾淨,把真實大海帶到觀眾眼前。
*CCR是全密閉式循環呼吸器,可以長時間潛水,幾乎不會有氣泡溢出
*非專業技術潛水工作者,請勿模仿

最後上岸清潔、保養、整理裝備,一趟水下攝影從準備到收拾完畢,至少是4 – 5小時的行程。有可能一整天忙完卻沒有太多可用的鏡頭,但周文欽還是堅持親力親為組裝、拍攝,為何如此謹慎?他說「曾聽聞其他水下攝影導演,由攝助經手的設備組裝,下水後進水。因此我非常小心,那不只是心疼設備,更多的是數十、上百人的團隊在離島盼望著你,沒達成任務的損失太大。」

水下攝影裝備
每次上島都是全套攝影裝備(周文欽導演提供)
周文欽導演
周文欽導演在船上進行拍攝(目宿媒體提供)

我從大海來,大海是我的家

曾拍過數十種漁法,長期以漁業、海洋為拍攝主題的導演周文欽,從小在宜蘭利澤長大,「我曾參加冬山國小划船隊,從那時起建立了對船的情感」。畢業離開西式划舟隊、踏入藝術領域後,周文欽還是受到大海的鄉愁呼喚,一次次奮不顧身地跳回海裡。

組成專業的潛水攝影團隊後,周文欽也帶更多演員接觸海洋的世界,有次協助周美玲導演拍攝《流麻溝十五號》,演員連俞涵原本很怕水,但在十一月冷風刺骨的綠島,她跟團隊依然成功拍攝到跳水的畫面。「台灣的演員非常敬業,潛水演出十分不容易,但演員都很努力去學習與克服。」周文欽欽佩地說。

「成為水下紀錄片導演的過程中,我也慢慢找到一種方式跟海洋生物溝通。」有次,在太平洋上航行1個月後,遠洋漁業捕撈到鰹魚、鮪魚破裂的魚體就會丟回到海裡,巧遇一大群來吃早餐的偽虎鯨。周文欽穿好裝備直接跳下水,漁撈長嚇一跳,很擔心他會不會被偽虎鯨攻擊。而他只專注在鯨豚的動向,在深4000米的太平洋,有著超過百米的能見度,卻沒看見任何鯨魚。

「我聽見他們高頻討論的聲音,接著兩隻身長6米的偽虎鯨偵察兵游來觀察我、判斷我沒有威脅性。我心裡釋出『我不會傷害你們』的想法,期待看見他們。接著,數十隻偽虎鯨從深處衝上來、繞著我玩耍、吐泡泡,甚至有一隻鯨魚媽媽帶著剛出生的寶寶主動靠近我,那個經驗讓人非常感動。」跨物種之間不用言語,自內心擴散出的善意,讓周文欽時常能拍到毫無距離感的海洋生態。

曾經,在墾丁國家公園長時間拍攝獅子魚的專案,每天5點天一亮,周文欽就到雀屏珊瑚的礁石等待獅子魚現身。一條浪人鰺*聽到水肺泡泡的聲音就會游來打招呼,「那個眼神就是在確認你有沒有帶早餐來,『啊,你又沒帶早餐來啊?』接著悠悠地游走。」他就這樣跟阿牛建立了5年的情誼,「阿牛在游動時也很難追焦,我們也是花了很多時間才拍到如此精準的畫面。」他這次特別將阿牛的畫面放入電影,謝謝好友幫了大忙,希望大家能體驗到夏曼老師以文字描述浪人鰺的畫面。

*浪人鰺又名牛港鰺,常被潛水員暱稱為阿牛

周文欽工作照
周文欽與浪人鰺

Lilian Chen
Lilian Chen

從書海跌入大海裡,從此之後,城裡的人說妳吐息中有鹹味,海裡的人說妳背影裡有霓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