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徜徉影海】水與自由(二)關於邊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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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廖芸婕     刊頭攝影/王文彥

「有些浪人四處為家。

其他的哪兒都不是家,

我曾是其一。」

(Some nomads are at home everywhere.

Others are at home nowhere,

and I was one of those. 

-Robyn Davidson羅蘋‧戴維森)

公路旅行
photo/王文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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涉越河流、泳渡深潭、橫過海洋……許多背包上肩的旅人,藉由一次又一次跨越地理的邊界,為的無非是穿越心理的邊界。我曾花了將近五年時間,努力辯解自己那年的獨行不該被稱為「壯遊」,畢竟啟程終究不需要華美的理由,重要是對得起自己。而藏不住的秘密,就悄悄地交給水,何況女人是用水做的(嗯,其實男人也是。)

「水能載舟、亦能覆舟」的滋味,在行經暴雨洗過的山村、踩在牛屎流過的街區、跳下水花四濺的瀑布、下潛五十米深藍、野營多日後久違的淋浴、寒冬裡黃湯下肚後的微醺、旅伴濕潤的吻、每月的秘密靜靜來到……無時無刻,一路上都提醒著自己,水時常預示著旅途中的重要轉捩點。

學姊S為旅途中的我帶來《2500公里的足跡》中,受父親長征習性影響的戴維森,因迷戀沙漠之原始、純潔,馴服了四頭駱駝一同橫跨澳洲沙漠至西部海洋。路程中她放棄包裹自己,任生理之血汨汨從兩腿間流下,徒步在孕育她的大地之母上,是身為女人的反叛、瀟灑、桀傲不遜,卻也還原了人類與天地的肌膚之親。

Tracks
《2500公里的足跡》電影版,無中文

相較於戴維森令我傾心的放浪不羈,六年後當我瞥見同樣奠基於真人實事的電影《那時候,我只剩下勇敢》時,背包裡帶著大罐止汗劑、淨水錠、一踏上小鎮就塗口紅、努力除毛的雪兒,是另一類典型。(嘖嘖,哪門子滿口自稱女性主義者的女人,卻一被發現帶了整條保險套就支支吾吾龜縮謊稱不是自己帶的啊?)

我未讀原著,不確定電影是否為戲劇效果而加油添醋,然無論如何,雪兒的典型或許令多數觀眾感到親和。此外,她在1000碼路程中每當遇見「水」總帶來故事性的暗示──久旱逢甘霖的罐裝飲料Snapple、缺水到底時遇見死潭、淨水過後又遇見色狼、雨中趕上領包裹的關門時間並熱心助人、預期夜裡會與帥哥有「good luck」前索性先下塌旅店沐浴,──也值得我們細細玩味。

我心目中的荒野經典之一《阿拉斯加之死(Into The Wild)》(沒錯,《那》片的原文「Wild」想必惹火了不少《阿》迷),看似重點在大山,實際上,多次扮演故事關鍵的角色,非水莫屬。篤信超驗主義的克里斯多夫‧麥肯迪尼斯(真人實事)渴望拋開世俗文明帶給他的腐敗(corrupted)感、隻身走向沒有法則的大自然。他不顧國家公園警察的勸阻,強行無照泛舟下溯的科羅拉多河,一路湍急驚險,終於抵達墨西哥;然而,這艘相依為命的小船,卻也失落在下一場大自然的風暴之中。

阿拉斯加之死
《阿拉斯加之死》中的主角與魔法巴士

更不能不提令他雀躍的阿拉斯加基地「魔法巴士」,曾留下他近半年的思想筆跡,也令他發現「真正的快樂只能藉分享獲得」、開始孤獨想家。然而,他重新回到涉渡而來的溪水,卻發現早已暴漲為洶湧的大河,擋住他回頭的路。麥肯迪尼斯最後在自己的魔法巴士裡度過餘生,縱然死因成謎(普遍相信是因饑饉或誤食有毒馬鈴薯種子),然而若非夏日融雪,曾經多次助他度過邊界的水,或許也不致成為他的絕路。

(題外話,電影和原著各有所長,原著作者為擅長書寫山岳文學的強‧克拉庫爾,電影則由性格男星西恩潘自編自製自導。關於水,早年讓西恩潘抱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《神秘河流》也堪稱令人心碎的經典,不可錯過。)

如同地圖中等高線、山線、水線將永遠並存,這類跨越地理及心靈邊界的故事迷人之處,常在於其交疊了主角踏上旅程前的人生回憶。親自上路之人,通常懷抱著對生命的徬徨或者篤信,摸索尋找、或渴求證明,實際上是一體兩面。

而上路之後,人與人之間無論相互扶持、意外重逢、競逐利益,都更加一翻兩瞪眼,通常結果若非極好便是極壞。

在眾多追尋自由、跨越邊界的電影中,我想沒有比千禧年的電影《海灘》更適合作為探究「水」之精神寓意,作為本文壓軸。電影播映十多年後,初次造訪東南亞的我,驚訝背包客的樣貌竟與電影中並無二致──雷鬼頭、刺青、飛鼠褲、大麻捲菸、吊床、慵懶語調,巨量如同複製。電影中埋藏傳說中烏托邦、包裹甜美糖衣、夢中永不老去的神祕島嶼,在一層層揭穿人性的黑暗面後,只留敗絮其中。

便宜旅店的鮮血四濺、海中惡鯊的虛虛實實、逃離大麻田後的瀑布懸崖、慾望得手的如魚得水……這部同樣奠基於小說的電影,雖非關真人實事,又Tripping(ㄎㄧㄤ)得可以,卻其實寫實得令人發毛。對於曾也追尋理想國/嬉皮/文青/荒野/自由之輩如我,實在是座醒鐘。

海灘
《海灘劇照》/Twentieth Century Fox

游泳進入島嶼、駕船離開島嶼,這樣的設定與暗示,每人心中或有不同答案。

有趣的是,結尾一改撲殺嚙咬的黑暗風格,過於溫情地結束在李奧納多的重返社會;不過,又定格在他似笑似淚的臉龐,似乎也真戲謔了。或許電影仍然得帶給人們希望,畢竟水仍然帶有柔情的意象,先令我們一往情深,才漸漸成為禍水。

縱使苦難終將降臨,我們仍將永遠記得:李奧納多與愛人在浮游發光的海水裡浪漫淺潛的夜晚、麥肯迪尼斯在海邊嬉戲逗失和情侶破涕為笑的溫暖、戴維森的小狗在渡溪時盡情追逐水鳥的模樣、戴維森與狗狗在水塔裡裸泳的快樂,以及她最後終於穿越沙漠、抵達一片湛藍海洋的美好。

(下篇續待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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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愛遊山玩水女子一枚。以文字及影像連結國際、臺灣議題。跨國作品中,特關注自由、邊緣、理解、誤解、衝突、溝通、話語權角力,及對家園的想像。著《獨行在邊境》、《我們掙扎,築起家園》、《遙遠人聲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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